将生活演绎成乐声:石黑一雄《夜曲》

将生活演绎成乐声:石黑一雄《夜曲》

  读来总是氤氲徘徊,石黑一雄擅长将记忆写成一整片海洋,那些人物彼此交织的细节如此紧密,如水分子般相黏融合:我回忆你、你又回溯他、他复重构我,角色经由彼此补述而完整,在他的长篇叙事如《长日将尽》、《我辈孤雏》中都得以见得,让记忆能够以渲染方式扩张,一点一圈晕出模糊中的泓阔叙述。此种作法在五部中短篇的合集《夜曲》裏则浓缩成一首首复古曲调,并非所有篇章都讲述过去,然开头都或多或少皆以记忆做为楔子,无论那是前一个夏天、前两週、或者是前数年……拉开了距离,过去褪成昏黄的灯,替故事基调上了色,那是一种淡雅悲伤。

  五篇故事皆以第一人称为出发点,围绕着音乐开展出殊异经历,或是喜爱听老派百老汇的英语教师、或是广场上的吉他乐手,「我」在当中以演奏、创作、谈论等种种形式成就对于音乐的热爱。这种爱却总是寂寥,他们都遭遇了知音难求或时不我与的困境:总要面临市场抉择,究竟是要演出大家熟悉的商业曲目,还是执着于自我所认同的艺术?年华已然逝去,该如何召唤那个曾经美好的过往,重温旧时景况?在两端摆荡,故事中的人物困宥在某种抉择中,但他们多半不疾呼什幺、厉声破除障碍,人与人之间遂反而悬在无法舒张的病态关係裏,随着疙瘩过活。

  像是第一篇〈抒情歌手〉,叙写了「我」这个游牧于乐团间的吉他手,在威尼斯广场遇见着名歌手嘉德纳。记忆裏母亲很爱她的黑胶唱片,杂讯嗡嗡声遮掩不住歌星的往日昂扬,也因此当偶像要求伴奏时,「我」也一口答应了,没想到嘉德纳一手策画的河道浪漫献曲没能搏取妻子的感动涕零,反而透露了些许尴尬,似表演中幽微不显的走音。过去妻为求镀上名利的渴望先行于感情,选择攀上当红歌星,爱并非两人结合的终极理由,更似于俗气雕花可有可无,但27年过去,加德纳决定复出之际,当彼此爱的蹤迹愈发鲜明淋漓,却因职场上的游戏规则迫于再续新弦─于是听来荒谬,这趟威尼斯水都之行是依旧深爱两者的诀别之旅。

将生活演绎成乐声:石黑一雄《夜曲》

  相似处境也见于〈或雨或晴〉中貌合神离的夫妻、〈夜曲〉裏意外熟稔的邻近房客,或是〈大提琴手〉神秘的亦师亦友,他们的关係都不那幺典型,能够俐落镶嵌进某种称谓,那些溢出格栏之外的还有缅怀、倾慕、敷衍种种心续,多半如小调般并不协调,听来抑郁伤感,谁都没能激昂高吭一两声。石黑一雄揉合了怀才不遇与知音难求,互为喻体喻依的一体两面,同时也都是他们生命中坎坷的乐曲进行。拉弓或拨弦,才华演绎乐谱,乐谱演绎人生,对于这些乐手来说,两者不仅是生活裏片刻的有机结合,亦是更深层次的生命隐喻,于是那一首曲子裏,就藏了万千细腻如繁星的秘密。

  乐声并无疆界,如水般泼洒于广场或山野,那样的听见和没听见都是渐进式的隐没或萌发,石黑一雄的行文描述总给人这种轻鬆氛围,「我」观察外界大部份仅用白描,并不滥用譬喻自开疆界,对话也都自然,特别是在如画般恬静的异域景致中,读来非常舒服。像第三篇〈莫尔文丘〉描述「我」在暑假回到乡间帮忙姊姊的咖啡店,闲来无事便带着吉他跑到山丘,边眺望风景边创作乐曲。途中意外遇见一对夫妻,聊过之后才发现他们是职业乐手,于是他们聊着聊着,关乎旅行、关乎工作,当然,也关乎音乐。那像是人生中总会冀求几次、和陌生人在温煦午后的熟稔巧遇,彼此和弦能够共鸣,却又不如流行乐曲恣意堆叠,他们停在一个不太黏腻的清爽结尾。

  「我把吉他从琴盒里拿出来,坐回长椅上。好一段时间我什幺也没弹,只是望着远处的伍斯特郡丘,看提罗的背影缓缓爬上坡。或许是跟太阳打在那区山丘的光线有关,现在,我看他看得比之前更清楚,即使他已越走越远。他在小径上停了一会儿,似乎正在欣赏周围山丘的景致,几乎就像他想重新评赏它们,接着他的身影再度继续移动。」

  〈莫尔文丘〉相比其他篇章,显得明亮疏朗许多,或许是因为「我」还年轻,暑假过后还要回伦敦组个乐团,那比起人情世故、职场规则单纯多了,那是一种对于音乐的纯粹信仰,或许也是年轻石黑一雄的写照,那曾经渴望成为乐手的少年─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,有时无法愤然反抗,不如便尝试用柔韧音符编织起来吧。

将生活演绎成乐声:石黑一雄《夜曲》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夜曲》 Nocturnes: Five Stories of Music and Nightfall

作者:石黑一雄

出版:新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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